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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亲欧的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如何看待欧洲的未来?
曾梦龙2019-12-12 12:42:20
“我作为一个坚定的亲欧主义者而撰写此书,之所以亲欧,是因为完全有证据表明:主权升级将带来巨大的好处。”
《动荡而强大的大陆》
内容简介 经济复苏乏力,政治格局瞬息万变,社会模式难以为继,难民汹涌而至,能源依赖日益严重,全球变暖迫在眉睫……过去强大的欧洲如今仿佛处于暴风雨的前夜,宁静却暗潮涌动。如何才能扭转现在的局面?欧洲的未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欧盟的未来何在? 围绕着“欧盟何去何从”的问题,作者考察了六大主题:一是"作为命运共同体的欧盟",阐述欧盟目前面临的主要考验和未来展望;二是"紧缩及其后",主要分析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世界经济形势的发展以及欧洲的应对;三是"社会模式",主要讨论欧洲经典社会保障模式所面临的问题及未来社会保障模式的应然选择;四是"世界主义要务",主要描绘欧洲所面临的各种分裂趋势,说明世界主义在整合欧洲中的重要性;五是"气候变化与能源",主要考察当今世界的气候变化和能源短缺问题以及欧盟在应对这些问题时的角色和采取的举措;六是"寻求关联性",说明冷战后欧洲在地缘政治上的地位变化和策略调整的重要性。 作者简介 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世界著名社会学家、社会理论家,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前院长。 译者简介 陈志杰,博士,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教授,江苏省科技翻译工作者协会副理事长,中国翻译协会专家会员,出版《文化与公民身份》《社会工作教育与培训》等译著6部。 校者简介 郭忠华,博士,中山大学政治科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广东省珠江学者特聘教授,出版了《公民身份的核心问题》《现代性理论脉络中的社会与政治》《解放政治的反思与未来——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思想研究》等多部著作。 书籍摘录 引言(节选) 1946 年 9 月 19 日,温斯顿·丘吉尔在瑞士苏黎世大学演讲时说道:
我今天想和你们谈谈欧洲的悲剧。这是一块高贵的大陆,一块地球上最美丽、最文明的大陆,它气候宜人、风调雨顺,它是西方世界所有伟大之母……那么,欧洲所处的困境是什么?……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人们正凝望着已成废墟的城市和家园,他们瑟瑟发抖、饥饿难耐、忧心忡忡且彷徨无助,远方则是黑暗的地平线,隐含着新的危险、暴力和恐怖。战争的胜利者正喋喋不休,失败者则陷入绝望的沉寂。 然而,确实存在一种疗伤之法,很多地方的很多人都自发地用过,并且可以奇迹般地改变这一切……这种强大的疗伤之法是什么?就是重建欧洲大家庭,或者说尽可能全面地重建这个大家庭,使之建立在和平、安全和自由的结构之上。我们必须建立起类似于联合国的欧洲…… 我们英国是一个联合王国……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欧洲集团,使这块动荡而强大的大陆上心思各异的人具有广泛的爱国情感和统一的公民身份?为什么就不可以用其他更大的集团形式来取代其现有的合法形式,从而改变人们未来的命运?……因此我要对你们说,让欧洲崛起!
2006 年正值丘吉尔此次讲话发表六十周年,欧洲合众国虽然没有出现,但欧盟却在迅猛发展。冷战结束了;苏联已经解体,且几乎是一弹未发;分裂的德国重新统一;东欧与西欧再次联系在一起,欧盟在其中扮演了关键性角色。欧元发行了,所取得的明显成功粉碎了对它的质疑。在当年 9 月的报告中,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宣称全球经济将飞速发展,尽管该报告也表达了某些担忧。但在其后不到十二个月的时间里,全球便遭遇了 20 世纪 30 年代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欧洲领导人最初认为这仅是美国的问题,是其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所导致的。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但经济危机对欧洲的影响却更加深远和令人不安,原本自以为是的欧洲各国领导人几近绝望,并开始努力应对。欧元——一种已然完全成熟却没有主权支撑的货币——的存在使问题变得更大和更加复杂。欧元区国家竭尽所能地想要保住欧元。 直到今天,欧元的阵痛才被控制住,但远未完全消除。欧盟的各种问题依然严重和危险:之所以严重,是因为建立统一大陆的整个计划有可能破产;之所以危险,是因为万一情况恶化,其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有人指出,过去引发战争的那些对立情绪,今天仍然依稀可见。 “正如波斯尼亚和科索沃战争所表明的:魔鬼并未远去,他们只是处于休眠状态。” 单一货币引入之时,欧盟其实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而且是有意为之的一场豪赌。从一开始,欧元就既是一项经济工程,也是一项政治工程。主张发行欧元的那些人知道,发行一种稳定、成功的货币所需要的条件并不充分具备。他们以为,欧元能促使欧洲实现经济整合,从而使所需的条件完善起来。由于当时和其后一段时间的经济状况非常良好,所以这一工程的倡导者并未意识到这个赌注有多大。 欧洲已不再强大,随着整个大陆出现冲突和分歧,它又一次变得动荡起来。失业率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年轻人的失业率尤其如此。金融危机发生前收支平衡的那些国家,现在已是债台高筑。而那些肆意挥霍的国家,有些经济陷入了困境,面对其国内货币贬值束手无策。它们不得不接受巨额紧急财政援助。南北欧元区成员国贫富分化加剧。受危机的影响,对联盟的支持情况也有了变化,尤其是南欧各国。欧洲晴雨表(Eurobarometer)的调查——欧盟委员会每六个月实施一次——表明,几乎所有成员国的民众都对欧盟越来越失望。例如,在 2007 年,西班牙有 65% 的受访者表示对欧盟抱有信心,与之相对的是 23% 的人表示没有信心。但到 2013 年初,这些数字完全颠倒过来, 20% 的人依然持支持欧盟的立场,与之相应的是 72% 的人持反对立场。在希腊、葡萄牙和爱尔兰等国,调查结果也都相差无几。在匈牙利和罗马尼亚等前共产主义国家,情况大同小异。对于欧盟,英国的公众支持率长期以来都是最低的,现在则比以前更加糟糕了。在过去几年中,许多不同的国家都发生了反对欧盟的抗议和示威。 大街上即使有支持欧盟的示威人群,那也已是寥寥。公平地说,尽管欧盟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但并没有在其公民的内心深处扎下情感之根。正如有些学者喜欢说的那样,它是 “功能性”单位,受结果而非情感的驱动,更不用说热忱了。因此,当结果不再良好时,人们的支持也就迅速减少,这一点儿都不令人吃惊。丘吉尔所说的 “广泛的爱国情感和统一的公民身份”依然不见踪影。我认为,欧盟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必须更贴近其公民,而公民也必须更多地参与欧盟事务,否则欧盟根本不可能以得到承认的方式存在下去。我撰写此书的目的正在于探索这一过程将如何可能。我引入新的概念以帮助读者理解欧盟的局限性及其未来发展的可能性。我之所以常常持批判的立场,是因为我希望借此推动欧洲计划(European project)继续进行下去。欧盟的命运举足轻重,甚至可以说是至关重要。有 5 亿多人生活在欧盟国家。就其重要性而言,欧洲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这个赌注确实很大。
欧盟的组成结构很能说明为何欧盟会远离其公民。坦率地说,欧盟不但缺乏民主,同时也缺少有效的领导。欧盟的三个主要机构是欧盟委员会、欧洲理事会和欧洲议会。欧盟委员会一般负责为整个欧盟拟订计划、方案和制定政策。欧洲理事会和欧洲议会负责对欧盟委员会的提议作出决定,但决策过程往往非常曲折,甚至不能确保最终会成功。而且,公民无法直接参与其中。至少直到现在,欧盟投票所针对的大多是国家层面的问题。欧洲议会往往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大多数公民都不清楚其运作程序。各国领导人,尤其是大国领导人,常常想要从中获益。他们表面上说是为了欧洲,但实际上首先考虑的是自己国家的利益。从欧盟公民的角度来看,欧盟所赖以存在的合法性基础非常薄弱,因为它没有深深植根于公民的日常生活中。 欧盟在不断改进其日常管理,欧盟委员会在其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 它甚至有个名称, 即 “莫内方式” (Monnet method)。让·莫内是一个伟大的欧洲人,他认为,欧洲大厦可以一砖一瓦地逐渐建立起来。一步一步的建立过程,是从对话和讨论开始的,但主要是在一些小圈子中进行。欧洲国家的议会和公民被排除在外,欧盟于是在很大程度上处于公民的 “视野之外”。如果要快速决策,尤其是作出重要决策,就会出现很大的问题。仅仅依靠这些正式机构是无法有效作出这些决策的。在这种情况下,少数个体,通常是某些重要成员国的领导人,接手决定该做什么,并将其推动下去。例如,德国的统一和欧元的发行等事情就是这样进行的。通过这种方式,欧盟缺少有效领导的问题暂时得以解决。在通常情况下,法国、德国及其他有限的若干成员国,有时还包括国际组织的领导人,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因此,欧盟是通过两种相互交叉的架构得到管理的。由于找不到更为妥当的名称,我暂且将其称为欧盟 1 (EU1)和欧盟 2 (EU2)。欧盟 1 指的是欧洲的莫内方式,其中起作用的是欧盟委员会和欧洲理事会,以及后来的欧洲议会;欧盟 2 是权力的真正所在,通过选择性的非正式渠道发挥作用。欧盟 1 与欧盟 2 之间的区别,完全不同于欧盟委员会与欧洲理事会之间的区别。其重点在于,尤其是在危机状况下,事情应该如何做与事情实际上如何做之间的区别。然而,在更长的历史时期中,还有一个更加模糊不清的欧盟 2 版本在背后起作用。确实,这种欧盟 2 版本可以被视为莫内方式的变种,其重点是要求欧盟委员会和其他欧盟机构在提出政策倡议之前,与特定国家的领导人开展非正式的磋商。 目前,事实上掌控欧盟 2 的是德国总理(现为安格拉·默克尔)、法国总统(弗朗索瓦·奥朗德)和其他一两个国家的领导人,以及欧洲中央银行(ECB)、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负责人。欧洲理事会主席和欧盟委员会主席往往只是顺带参与一下罢了。很多人常常用三驾马车(Troika)一词来形容欧洲中央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欧盟委员会。面对经济下滑,它们只是在一旁监察。默克尔总理实际上是今天欧洲最重要的人物。唯有得到她的认可,三驾马车才可能达成一致的意见。 欧盟 1 、欧盟 2 以及我所谓的纸上欧洲(paper Europe),这三个概念在本书中至关重要。我认为,欧盟的发展史可以用这三个概念来加以解释,它目前的困境也可以凭此得到理解。由于民主领导的缺失,欧盟处于这三个概念的交叉之处。欧盟在一系列领域拥有自己的目标,从经济腾飞到维护全球和平,而且往往雄心勃勃。作为目的而非手段,它们与莫内方式的谨小慎微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纸上欧洲包括很多欧盟委员会和其他欧盟机构所起草的未来计划、路线图和区域战略等。然而,其中大部分只不过是无法实现的空洞抱负,因为缺乏实施的有效手段。纸上欧洲并不等同于官僚制,尽管它们存在相似之处。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其程序化的本质(procedural nature),而在于这些制订出来的计划和方案事实上大多非常空洞。纸上欧洲无论在欧盟内部或外部都显而易见,因而影响到了欧盟的信誉。一个人如果总是夸夸其谈却无法兑现其承诺,就没有人会把他当回事。对于一个组织而言,同样如此。
当前,几乎所有欧洲的观察者在谈及欧洲时都把重点放在这一大陆的分裂上,我将把这种惯常视角弃置一边而换成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我认为实际上存在着两种进程,即分化和冲突的进程,同时在起作用。它们相互交织在一起,当然事实上也整合在一起。恰恰是受当前深刻危机的驱动,欧盟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命运共同体。我这样说的意思是,全欧洲的公民和政治领导人都已意识到,他们是彼此依存的关系。于是,首次形成了一个欧洲政治空间。尽管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紧张关系和抗议活动,但无论对于各个成员国还是对于更加重要的公民而言,欧洲都沿着这一政治议程一路前行。国内选举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更加直接地涉及欧洲的议题。打开每日的报纸,都可以看到有关欧盟的报道——即便在英国也是如此。这种转变非常重要,因为这几乎肯定是不可逆的趋势。 对于那些像我一样希望看到欧盟绵延兴旺的人而言,有一个简单的问题必须要提出和回答。那些正在发生的消极变化是否可以转变成积极的?从积极的一面来看,欧盟 2 并非只是由一些不具有合法身份的个体临时拼凑而成的,而是有着民主授权的制度化领导体系。从积极的意义上把欧盟变成一个命运共同体,这意味着团结起来,形成对欧盟整体的归属感,而非对各成员国或者地区的归属感。我相信,如果欧洲要走出低迷状态,这些发展变化不仅可能,而且必要。 我作为一个坚定的亲欧主义者而撰写此书,之所以亲欧,是因为完全有证据表明:主权升级将带来巨大的好处。欧盟及其先驱已经把一个备受战争蹂躏的大陆联合起来。许多人认为,欧盟的这一发展阶段已到尽头,因为欧洲的战争阴霾已然消失。然而,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近年来,随着南斯拉夫的解体,出现了苦难而血腥的冲突。战争留下了后遗症,包括一些极为棘手的问题。克罗地亚是最近加入欧盟的成员国。最重要的是,邻国也将仿效,尤其是塞尔维亚。如果巴尔干国家全都在某个时候被吸纳为正式的欧盟成员国,那是多么伟大的成就啊!欧盟在全球政治中所扮演的角色,其重要程度远远超过了各成员国。换言之,当正统的国际机构无能为力时,它能够且应该成为一种强大的世界影响力。无论是好是坏,国际舞台事实上是由少数几个大国所操控的。一个四分五裂的欧洲是没有多少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的。 欧洲及其周边存在的很多问题要求采取联合行动,绝大多数都关涉欧盟的存续。人们关心的各种问题都可以纳入其中,如边界管理、海关监管、战争犯罪、国际法运用、货币体系的协调(如果不存在单一货币的话)、环保合作、疾病预防与控制,以及其他大量问题。与各种临时措施相比,欧盟在处理这些问题时可能更加有效、代价更小。现在,欧盟周边出现了一些新的不稳定因素,尤其是在中东和乌克兰。一旦其后果波及欧洲,就需要一起作出回应。欧盟可以推广那些深植于自身的价值观念,即便其中一些不是为欧洲文明所独有的——有些人可能会说,与之相伴的是残暴和殖民的历史。这些理念包括促进和平、法治、民主参与的权利、两性平等以及其他道德价值。如果欧盟的重要性下降或恶化,欧洲将成为中小国家胡乱凑合在一起的落后地区。然而,面对一个快速变迁的世界,它无法抽身离去,与此同时,它在地缘政治上却异常脆弱。 尽管欧盟在当前一些情况下可能看起来不那么可靠,但它的出现却促进了整个欧洲的经济繁荣。金融危机爆发前,仅 2006 年欧洲单一市场就使欧盟整个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了 2.2% 。欧盟的经济体量比美国更大。很多领域的企业都依照单一规范运行,而不像其他地区那样按照多元规范运作。 欧盟可以对外开展贸易洽谈,单个国家在这一方面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从短期而言,经济重建可能是欧洲的重中之重。一旦欧元区经济进一步整合和重新繁荣,欧洲公民的态度很可能发生改变。他们将不再把欧盟视作麻烦,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案。 题图来自: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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